胡碩峰 以設計反射內心自我的淬煉與堅持

  
記得,農曆年前採訪的胡碩峰自宅,那是胡碩峰以和諧、誠實的姿態,探尋更加洗鍊空間本質的一種見證。他告訴我,他最得意的是一位數十年的好友,看到他的家,便斬釘截鐵地告訴他,他一點都沒變!我突然在想,人生裡頭,究竟是「變」容易,還是「不變」容易?到頭來,我恍然大悟,原則要「不變」,比「變」要困難許多。就像做事上,在每個環節上要堅持做到「對」,才能結出「成功」的果子。採訪」周巽莉 人物攝影」顏良安 作品提供」胡碩峰設計工作室

問:可否談談你在過去的設計養成過程?
胡:不管是誰,在這個行業幾乎都有同樣或類似的設計養成過程。在學校裡啟蒙對建築與設計的熱情跟理想。之後,離開校園走入社會開始受到實業界鍛鍊與洗禮,不管是自己執業或到大公司去磨練,每位設計者的養成過程應該都是一樣,差別只是時間長短而已。

建築或設計這個行業,最大的不同在於工作本身混合很多面向,包括理性、美學、專業技術,甚至概念或思考。因此,在學校的設計養成過程裡,得要學結構、微積分、物理,同時也要學攝影、素描等。

進入社會後,會碰到幾個挑戰經常是同時撞在一起,最先到來的是「生存」的問題。不管是一個人、五個人、還是十個人的公司規模,你所面對最嚴峻的問題就是「生存」,也就是你的業務來源或業務種類。接著是你怎麼建立你的工作團隊去迎接業務的挑戰,包括如何以合乎客戶的預算來解決他的需求。在這些外在挑戰下,你是否又能維持創作的態度來展現你的美學或設計風格。

整個創作過程有來自於外界的要求(業主的要求、預算...),以及自我的期許(提出怎樣的概念、美學的風格...),當你剖開每一個工作狀態的斷面,類似的挑戰時時刻刻地不斷重覆的發生。我想,任何設計師都是在這樣的狀態下,不斷迴旋、不斷的匍匐前進。

問:整個設計執業生涯裡,什麼是你所追求的?
胡:設計工作除了剛才談到的斷面之外,就宏觀的時間軸來看,我所追求的狀態很像是跑一場馬拉松。記得70年代裡,屬於英國憤怒的一代的導演Tony Richardson,拍了一部電影,片名叫「長跑者的寂寞」(The Lonliness of the long-distance runner),電影內容講述一個青年很喜歡越野賽跑,那是他的樂趣,也是某種堅持。因他的這個特質,所有學校老師校長就逼迫他去參加很多比賽,為學校爭取榮譽。最後,在一場很重要的比賽裡,他已奪得領先,卻在最後關鍵時刻,停下來不跑了,他藉由這樣停下來的動作,以類似某種政治上的抗議,來表達自己對馬拉松的熱情是不容許受到操弄或利用。

這裡頭很簡單傳述兩件事之間的玩味關係:「堅持」(Persistence)跟「獎杯」(Trophy),也就是內心的熱情與外顯的榮譽。對我而言,我要追求的是內心的這個部分,而不是外顯的。直到現在我還是保有堅持(Persistence)這種心態。就像電影裡談的寂寞不是真的寂寞,而是內心自我的淬煉與堅持。從70年代求學時期到現在有很多好看的電影慢慢遺忘不見了,但這部電影的印象,在我整個工作生涯中還是很清晰地在我的腦海裡。

問:您個人對未來階段的規劃?
胡:從學校畢業到現在快二十年,不久前才跟我的工作團隊聊到這個問題,往前的階段我想到的並不是公司的擴張,反而是在想著剛出校園的時候,沒有資源和業務狀態,那種尚未因實務工作被日漸磨褪的理想、熱情。我想回到那種感覺,利用現有的資源、業務與設計團隊,以當初的熱情來實踐。以現有的團隊,來完成一些當初想要做的業務或想法。

我倒是期許自己能像G.Mercutt、P. Zumthur、Utzon Mallorca這類建築師,而不是像SOM這類型的大型建築事務所,能夠對於某種設計會抓到一些空間精神層面。不論是從材料來的、從光影來的或空間的對話產生的,帶出某種空間的本質。

問:所以你對設計的堅持是什麼?
胡:有一段伊塔羅˙卡爾維諾 (Italo Calvino)寫的,「波赫士如何以最純淨、清晰、輕盈的風格,邁向無限的境界,而一點也不堆砌擁塞。…」(P.074) 它雖然寫的是小說,但這段話卻很傳神地表達出我冀望透過空間達到某種境界。

有兩個字是我最近常跟業主談的兩個設計態度,一個是「Simplified」。另一個則是「願無違」,就是不要違背內心、不違背想法。這也是從去年底經過農曆年直到現在,這半年間我不斷問自己的問題,當這個念頭在我心裡越來越強,甚至,不惜回絕一些不夠合適的設計邀約。

雖然擴張對我目前來說很容易,但那不是我想要的,而且有些虛胖。我寧可回到設計本身,透過尺寸控制與規模的精緻化,來表達最初剛離校園時對設計的熱情與堅持。

起初這個念頭不是很成形,思考過程裡還會有很多業務進來,許多事都持續進行著。你是在一種流動的時間跟工作的狀態下思考與抉擇,一方面要不斷往內挖掘因實務工作被日漸磨褪的設計熱情,使之更加凝固,另一方面,又要篩選業務,以便統合更多資源去落實。整個過程很有挑戰性,也不容易。

問:業主的定義,在以前、現在、未來有何不同?
胡:業主也代表某種廣義的象徵,背後有機能預算材料等,不管現在或二十年前,業主本質都是一樣。如果在一般經營、業務面及理性面來看,會把業主用一種比較商業化的角度來衡量,這個案子對你的幫助有多大,或是這個業主會不會幫你帶來更多的業務,這個業主是廣義的。也許是個機構、建設公司或是一個人,你要不要去跟他配合的業主。

但我還是會把業主抽象化,回歸到比較有生命體的「人」來看待,以這個標準去衡量業主,端看彼此間能否以對等的對話關係,互相傾聽對方想法。比方說,這個人是不是我喜歡跟他互動,在設計過程裡能否激發更多的創意和能量,是不是值得你去挑戰或提供更好的挑戰環境。回想過去二十年,由於很少勉強自己接案,反而讓我能聚焦在設計上的堅持。跟同行比,業務雖不算多,若把時間一攤開來,稱得上是創作作品的案量卻也不算少!

問:室內設計師的危機與轉機?
胡:針對設計這個行業,我從來不太相信社會變遷、工具的變遷、上網、電腦等會去改變設計工作的本質。設計的本質還是創作,藉由工程、技術、腦力、材料、預算,把這些事情組合起來,成就一個實體上好的空間。畢竟這是可以建造出來,要能夠使用。不管是什麼世代,對於創作這件事情,它還是不變的。這些所謂時代新的工具或媒介,抽離這些你還是必須落實創作這件事,無論是用鉛筆或電腦,創作的本質還是在的。回過頭來,還是人跟空間之間的事情。

問:可否談談旅行對你的影響?
胡:我常談到旅行對我的影響,只要是來自於三度空間。這是你必須要去感受空間,包括光影,就像Louis Kahn的金寶美術館(Kimrsell Museum),其中光影的純粹度,Carlo Scarpa的古堡美術館(Museo di Castelvecchio)產生的技術,設計能力跟細部、材料組合的豐富性。這些都還是必須藉由旅行,才能身處在那個空間裡面,接觸到那件事。我曾在裡頭待上一整天,時間好像被那個光所凝固。有位日本建築師廣步剛司,曾在它的著作裡提到在美術館裡的感受經驗,還有建築人在旅行時內心的經驗以及對專業的衝擊,跟我的經驗幾乎是一樣的。

問:未來您設計的”生活空間”?它會包含甚麼特質?
胡:設計的層次很多,你只有不斷的追求,透過不同階段對空間的理解,持續地思考與追求,空間裡頭自然會產生一股力量與感動,那些是無法用數據量化。
對於那種純粹以材質所透出的感動與力量越來越強。希望達到某種精神上的層次,表達材質的單純但很有力量。

問:請談談您個人生活與工作的平衡之道。
胡:若人生只做一件事,卻能將它做到極緻,這就夠了。這又回到我剛才談到的「堅持」與「簡單」,我的生活也是如此維持著非常簡單的作息,但同時又需要很高的意志力來堅持。像我有晨泳的習慣,五點半起床,六點開始游泳一千兩百公尺。去年一整年共游了355天,只有10天出國而缺席。一旦讓生活簡單,力量就越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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